生命的终结：“死”与“亡”

文丨邢嘉瑞 陈晓强

说起生命的终结，我们最常想到的词是“死亡”。“死”和“亡”虽然常常连在一起说，在古人眼中，它们描绘的却是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？一个沉重具体，如暮色降临；一个飘忽抽象，如雾气消散。

甲骨文“死”字左边是“歺”（è），一具骸骨的简笔勾勒；右边是一个躬身垂首的“人”。两者组合，无需言语，场景自现：生者静立，在亲人遗骸前默然哀悼。这是一个充满现实主义色彩的会意字。它不避讳肉身化为白骨的死亡结果，同时又捕捉了面对逝者那份深沉的追念与庄重的告别。

《说文解字》释“死”为“人所离也”，意指魂魄与肉体相分离。这一解释透露出先民对死亡的基本理解：灵魂离去，肉身则归于腐朽，化作残骨。从字形上看，“死”字左边的“歺”，以骸骨代指逝者；右边的“人”，表示生者的哀悼祭拜。由此可见，“死”从诞生之初，就与肉身的状态、具体的丧葬仪式紧密相连。它定格的是生命终结后，遗留在人间那个静止、可见的终点。

因此，“死”的意义实在而具体。本义为生命终止，如“生老病死”。引申则形容尽头、毫无生机的状态，如“死心”“死路”“死水”“死气沉沉”。

“亡”的甲骨文，主体是一把“刀”，而在锋刃最关键处，加上一短竖指明位置。这是个指事字，那一竖指明的正是刀刃上最锋利、最耀眼的锋芒部分。所以，“亡”最初是“芒”的本字。然而，在古老的甲骨卜辞中，“亡”不用其本义“锋芒”，而被借去表示“逃亡”“消亡”。久而久之，借义反而固定下来，成为“亡”字的基本含义。

在古人观念中，灵魂从肉体中“逃逸”“失去”，那便是死亡。于是，“亡”就有了“死”义，如《周礼·大宗伯》：“以丧礼哀死亡”，又如《诗经·唐风·葛生》“予美亡此”。这是一种更抽象、更侧重于精神层面的对“死亡”的理解。

由此可见，“死”与“亡”虽共同指向生命的终结，但它们的初始意象却大不相同：“死”是静观的、具象的。它直面肉身的朽坏，凝结生者的哀思，如同一个写实的定焦镜头，庄严地记录下告别的一刻。“亡”是动感的、抽象的。它暗示灵魂的悄然离去，强调从“有”到“无”的流动与消逝，更像一个充满哲学意味的象征符号。一实一虚，一静一动，“死”与“亡”共同构成了古人对“死亡”复杂而深刻的理解：既有对肉体消亡的冷静观察（死），也有对灵魂逸去的幽微想象（亡）。

今天，“死亡”已凝成一个不可分割的词语，融合了这两重意境。然而，当我们重新凝视这两个古老的字形，仿佛依然能触碰到先民那颗在敬畏中深沉思考的心。他们用不同的字形，为人类共同的终极归宿，留下了具象与抽象的双重诠释。这不仅是文字的魅力，更是古老文明对生命奥秘的一次深刻而持久的凝望。

作者简介

陈晓强，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，博士生导师，中国文字学会理事。

邢嘉瑞，兰州大学古文字学强基专业24级学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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